
(3)
走出,阳光刺进眼睛的霎那,回来了,整个身心都在这么一颤。宋琪觉得,今天真是个特别的日子。生命就是一场奇遇,忘了谁说的话。里面的意味,很是认同。她回头看看骨灰灵位堂,在生之上建立的死的世界,永远更显得宁静及充满秩序,生的人,往往能照看好死的世界,却总是对还存在的生命显得无能为力。任由其在喧嚣中随波逐流,化作一片飘零枯萎的落叶了,直到彻底死去,才算是归根。
如果真要做那片叶子,我希望是莲花座下的一片菩提。她牢牢地想着。
当宋琪醒觉约定采访的时间就快要到的时候,已经决定不往原来的地方赶了。就在这里进行采访好了。于是她往原路返回,到斋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途中给凌阳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擅自将地点改了,问他能否转移过来。已经在例外咖啡店里就坐的凌阳,竟然爽快地答应了。是个脾气不错的广告人吧,她想。陈竞脾气不好、李觉发起火来也很吓人。宋琪以她所熟悉的两个广告人做了一番参照。
她要了壶茶,绿茶。她唯一衷情的品种。喜欢茶汁清淡的绿色、喜欢寥寥的甘味、喜欢至始至终留香于齿间的感觉。喝着茶,望着外面菩提树下的虔诚香客、听着树上云雀鸣啼,时间青青地沉甸于此。依稀中,她又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数蜻蜓的事情。
院子里种满着各种外婆亲手栽下的花草,杜鹃、牵牛、蔷薇、芍药,外婆还特地将狗尾草的种子围着栅栏撒了一圈,雨后不久,狗尾巴草也露出了芽,到夏天的时候,就整齐地在风中摇着尾巴来。中午的时候,外婆倚坐在外公亲手编制的宽大的藤椅上,一手拿着葵扇为怀里的小宋琪蒲着风,另一只手,不时地拿起一杯绿茶。这个时候,小宋琪就会在交织着满园花香的茶味中睡入梦乡。
外婆去世后,外公执意要把外婆安葬在花园里。每天细心的护理着花,就像外婆从来不曾离开过那样。那一年去看外公,发现他再也没有足够的体力去将花园里的每一株花草维护得如从前般井然有序。在他日益弓曲的身影背后,宋琪第一次感觉爱的沉重与惋痛。走的时候,外公塞给她一包绿茶,用油纸包裹着,握上去里面茶叶互相摩擦沙沙的声音如同风吹动狗尾巴草发出的声响。外公说,这茶喝了解毒、还不伤胃,是外婆最喜欢的品种。
外公去年病危时,正值杂志结稿,宋琪终于没能请假回去。两天后,外公去世了。爸爸回来后在电话里说,外公临终前吩咐要与外婆合葬在一起,但是亲戚已不愿意帮忙打理祖屋,妈妈说不能就那样丢荒,于是就把外公、外婆的骨灰带回楚城,日后再到公墓去买块墓地,再将他们一起合藏。没了那个花园,他们会习惯吗?宋琪问母亲。她知道,外公外婆除了相互属于对方,也属于那块生死不逾的土地、属于那些一花一草、属于那留香于齿间的杯杯绿茶。
“嗨,宋琪吗?”宋琪被从南方的花园中拉了回来。她抬头,原来在自己入神的时候,凌阳已经到了。长头发束着马尾辫、牛仔裤、经典的三叶草Adidas、黑色T恤、上面有个Bob Marley的头像。
“哦,凌阳,已经来啦”宋琪为自己的失态显得有点尴尬。“请坐。”她为他倒了一杯茶。“喝茶吧。”她笑了笑,渐渐恢复了镇定。
“你的样子,和我想象的有很大出入。”他说。
“是吗?想象我是什么样子,大灰狼还是小红帽?”她轻松了起来。
“嗯,怎么说呢。”他想了想。“应该是短发爽朗、笑起来回哈哈哈那样的模样。”他喝了口茶进一步说道。
“哦?为什么啊。”她其实仅仅和他在电话中通过一次电话。“我的声音会那样吗?”她于是问。
“只是突然这种形象上来就占据了大脑,抹都抹不去。”
“哦,是这样,那现在失望?”
“恰恰相反,呵呵。”他笑了起来,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怎么会想到这么特别的地方来做采访啊?”他抱着极大的兴趣问。
“真实,我要的是真实的谈话”她故装严肃地说。“佛门清净之地,在这里怕是没人敢撒谎吧。”她直直地盯住凌阳,认真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一种魄力。
“那当然。”他已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
“我们开始吧。”她打开录音笔,决定尽快入主题。“凌阳,男、28岁,本地首位在4A公司位职创意总监的本土人。近两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崛起,先是成为本土首位获得戛纳银狮奖的美指、再是本土首位拿得One Show银铅笔的总监。我说得没错吧?”宋琪将之前了解到有关他的资料背诵了一遍。
“没错没错。”他的微笑也微微地泄露出一丝的得意。
“你相信佛吗?” 宋琪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啊?”凌阳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相信佛吗?”宋琪再次说。“你相信佛是会眷顾众生,还是对此有所挑选的呢?”她开始了宋琪式的采访。
“我相信天分会眷顾某些人,但佛的问题,我没考虑过。”他也觉得这样的采访确实比以前的那些更有意思。
“那你相信尼采的超人哲学。”她似问似下定义。
“至少我更喜欢毕加索式的成功,而不是凡高。”他亦有点争锋相对。
“如果此刻你将失去所有的成功,你又回如何,你还是凌阳吗?”
“失去成功的当然不再是凌阳了,这一点我很自信。”
“了解。”她缓和了一下自己,以便别显得那么的咄咄逼人。
“如果你给自己做个广告,你觉得那会是什么?”宋琪决定还是把话题引回广告上。“你可以用一句话或一个画面来描述一下。”她补充道。
“金字塔尖。”他依然很自信,还带着少年得志的傲气。
“越高的地方风越大,塔尖,如何防御强烈的风化呢?”她顺着思路往上。
“用我的智慧、经验、用我可动用的一切资源。”
“会用你的生命吗?”
“生命是要去享受更大的辉煌,而不是徒劳地去抵抗外力的压迫。”
“你有理想吗?”
“你是想说我有野心吧。”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其实宋琪只是想探讨一下,不同的广告人创意之间有多少的不同。对着其他行业,他们常常会自我地带着先天的优越感,他们不断地沉溺在对创意的兴奋中,但更多的时候,他们是沮丧的、是充满挫折感的。他们最快乐的事是陷于行业内部的比赛游戏,尤其是那几个全球范围的大游戏。挤破头皮地想把那些俗称飞机稿的东西挂在奖杯上。哪怕仅仅是入围,也能让他们拥有了大声说话的资本。然而,除去名与利,他们真的能像这个虚华的行业给予他们的光环那般的璀璨吗?
宋琪和我讨论过,当然也和陈竞讨论过,答案不一。
“除了拿奖这些人所共知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自己觉得特别的经历?”宋琪还是觉得困于这个让她困惑的问题对这次采访工作本身,是帮助不大的。
“亲眼目睹过活生生的人从六楼高的楼房跳下来,然后死去。”凌阳望着宋琪,“这算不算?”他眼睛依旧没有转移。
“说来听听。”宋琪平静地说。
“上大学时候的事了,”他稍稍地停顿了一下。“一天中午,就是大家吃过午饭回到宿舍里休息的那段时间。”他喝了口茶。“那天宿舍刚好轮值到我打开水,我记得外头阳光特别的灿烂。可以说是艳阳高照,我从水房出来,走回宿舍,突然感觉宿舍楼顶上有这么个东西掉了下来,然后就是嘭的一声巨响。然后整座宿舍楼的人都露出头来看究竟,一片哗然。”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跑过去看了,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摔在地上,头朝下,身体抽搐着,浓浓的血浆从身体下面溢出,慢慢化开。营救的人把一张床单裹在他身上,卷起,两边提着送上了救护车。”深呼吸了一口气,他需要在回忆中平静下来。“当时第一个反应是为情自杀的校友,呵呵。”他自嘲地笑了。“后来听说是外面进来的人,因为考了好几年大学,结果都名落孙山,死也要死在大学里,唉……”他低下头叹了叹气。“那一刻对我影响特别的大,觉得生命特别的轻飘飘,唯有落地的那么一下,嘭!才感觉到那种重量,但却是终结之时。
那时,我就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让自己的生命燃烧得激烈、精彩!”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意思是事情就是这样。
“不怕是飞蛾扑火的燃烧?” 宋琪问。
“我不会让它那样,至少是要凤凰浴火。”凌阳再次恢复到信心满怀的态度。
涅磐,宋琪联想到这样个佛语。
“今天到此结束吧”宋琪按停录音笔。“我这还有一份一般性的问卷,另外还有一个现在流行的普鲁斯特问卷,麻烦你回去填一填Email回给我吧。”宋琪将两份问卷递给凌阳,接着又将自己的Email地址写在笔记本上,撕下交给凌阳。
“没问题,你的采访方式还真的和别人一样啊。”他接过。
“我比较偷懒而已。”她觉得事实也确实这样,另外把时间过多花费在普遍性认知的领域,这她也不太乐于。
“谦虚啦,你比别人,探讨的是更深层的问题。”他也觉得事实是自己说的这样。
“也许也更表象,好,无论如何,今天非常感谢你,稿子出来后会先给你看一遍,没异议了才会刊出。”宋琪带点外交辞令的语气交待了流程。并正式结束采访。
“你请我喝了茶,我请你吃晚饭吧,我知道城西有一间泰国餐厅不错。”凌阳其实是有点意由未尽的。他于是提议。
“多谢啦,还有稿子赶着,你那问卷也不要拖太久才给我。”宋琪半推搪半提醒地回答。“下次吧。”她补充。
“既然是这样,我也不勉强。”凌阳自然也是看出了端倪。“那就下次吧。”他真诚地表示着。宋琪抱以一个微笑。
(4)
在回家的路上,宋琪收到凌阳的短信。“很高兴认识你,我会记得我欠的那顿晚餐。”凌阳这么写到。“谢谢。”宋琪回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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